塑料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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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松果
责任编辑:瓦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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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成已经在窗子旁站了半个小时了。

湿冷的天飘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雨,桌上孤单的牛肉汉堡和红豆酒酿还没开封,袅袅地冒着悲伤的蒸汽。

阿成是我的室友,学名静成,灵长目,宅男科,大学时代大家会调侃有志者是静成,他木讷呆板的性格,看起来真的像是寡言少语的大学霸。大学四年,其实我最了解,他把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摇滚和奇奇怪怪的诗集上,课本上也写满了奇怪的话语和意味深长的涂鸦,杂乱无章的字和他本人一样就像一个苍白而富有优雅气息的吸血鬼,但是更加羸弱无力。

我将包装纸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,自己埋在柔软的沙发里面,心里确实有些恼火儿,我可是打着伞买的中饭啊,又无力的喊了一句:“阿成,下雨确实好看,但是下雨和豪华午餐更配呀。”

“你吃,你吃,算我请。”可是他头也没回。

我懒洋洋地望回屏幕,屏幕上矮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着他的新书,桌上的东西早凉了。天也不打雷,只是干巴巴的苦着脸飘着细丝,我的心和飞速落下的雨一样烦躁,啪的关下了电视,走到窗边。

该死的天气。

木框的窗子蒙上了薄薄的灰尘,潮湿的天气手摸上去黏糊糊的,甚至有点漏风,想着我紧了紧衣服。

就算是塑料窗框也好呀。

“看啥呢,这么出神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。

“喝,对面有个花花姑娘呢。”

“别——别瞎说……”他突然变得结巴起来,“看呐,她长得多像衬衬。”

痴迷的眼中是无限的回忆和温柔,这可不是一个理工科书呆子拥有的眼神,我恍然大悟,应着春雨濛濛万物复苏,阿成的心也蠢蠢欲动。

至于衬衬——那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出现在他话语中,活在回忆中的姑娘,我们曾幻想过阿成的单恋对象究竟什么样子,是满脸雀斑长长辫子的邻家女孩,还是气质优雅满腹经纶的才女,现在我望过去,对面楼里的女孩长发披肩,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那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子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就像仙子一样缥缈,她的手上拿着绿色的塑料水壶,一动不动地浇着盆里的小树,偶尔用手拂过发丝,我竟然和阿成一起出神地望着。

阿成盯了好一会儿,突然又满脸通红地别过身去,迅速地拉上窗帘,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,接着手忙脚乱的去热午饭。

我笑了起来,阿成的春天和这个季节的春风一起轻轻造访,让人措不及防。

阿成一直很自豪自己孤独而富有诗意地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,不像身边那些坠入感情漩涡的无聊同学,他的存在就像秋日的太阳,存在与否,身边依然秋风瑟瑟。

尽管没有表达些什么,但在他回忆自己高中时代的眼神中早已述说了以前,就算是漆黑的夜晚,也能看见他充斥理想的眼睛迸出激动的火花。这样的阿成又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活,但是身边的人也很少再嘲讽和无视他,时常有着“阿成是很好的人呢”之类的话在耳边飘荡而过,人都在成长,只有他依然纤细而苍白地活着。

后来回忆起,才发现阿成的生命第一次被涂上了如此浓厚而热烈的光彩,我和他同居于一间破旧狭小的合租房里,深切地感受到了这无法言述的奇妙变化。

尽管每天依然不吃早饭,晚上回到天台喝一罐啤酒,再晕晕乎乎地带上宝贝动铁耳机摇摇晃晃地听数小时摇滚再睡觉,也许偶尔会灵感大发地写上几段不明不白的文字,生活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而单薄呢。

某些细微的变化还是暴露了他紧张和渴求的心情,吃饭时下意识地往窗外一瞥,熟睡时的轻声呓语,就好像是站在窗边多望一眼,也能满足这个吸食了爱情大麻的瘾君子的毒瘾吧。只是,在那以后他很少吃午饭了,他的心真的被些什么给勾走了,我有些心疼,也有些欣喜,他不是那个孤独寡言又倔强的阿成了。

(一)

女孩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面,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面容,她依然身着白色长裙,洁白的就像窗外已然开始飞舞的雪花。

离开了很长时间吧?

滴答作响的老旧木钟穿过层层阻挠,煎熬着她寂寞而敏感的心,声音就好像无数个寂静的日夜里简单重复的自我独白,她一次次失望着看着缓缓减少的数字,速度缓慢到几乎无法计量。

她还很努力地撕着日历,可是依然没有延缓孤寂的感染速度,樱落星还在花盆里,就好像静静看着她,也在静静陪着她,让她有些许的宽慰。

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美,飘满樱花的星球,她一个人的星球。

于是她走过去,拾起了水壶轻轻倾倒,明亮澄澈的流光汇入小树摇曳的叶尖,然后渐渐消失殆尽。

“我,我想回家。”

她托着腮,看着轻轻摇摆的小树,轻轻说着。

良久,她站了起来,消失在屋里的阴影。

“阿成,阿成?”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“图画不好先放着,快去睡觉吧,一晚上没有睡了吧。”

他从凌乱而满是图纸的桌上支起身来,呆呆地望着前方,好像在回忆刚刚的美妙梦境。

半晌才回过神来,我又继续劝道,“阿成,去睡吧,年轻人老是熬夜可不好呀。”

他回头看了看钟,午前十一点半,他倔强地摇了摇头。

我理解了他的意思,快到中午了,他要去看那个女孩子。

“不行啊,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。”

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,轻轻推开我,走到了窗子边,因为眼睛睁不开的缘故,很努力地贴在窗户上注视着。

我也走到了窗边。

“今天中午她没有出现呀,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外出了?”

没有回应。

我转过头,他的头靠在玻璃上睡着了,嘴边的一片透明荡出模糊的涟漪。

阿成生病了,很严重的病,医生叮嘱他不能熬夜,也不能着凉。

“吃药总是会有副作用的。”年过半百的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年轻人心情好点,歇息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。”

总是不能腐烂在城中角落的出租屋里的,我的实习期快要结束了,那将会是更忙更加漫长的岁月,我没有办法抽出时间,所以不在工作的时候陪在床边,听着阿成递过来的耳机,看着对面的阿姨轻轻拍打松软的棉被,有时候听着他轻轻咳嗽,有时候看他出神的望着远方,想着那个衬衬。

那时候我总是在想,阿成这样沉默而倔强的人,一定不会甘于做一条命运的平行线,雨落成丝,点动成面,他注定不是孤独的观测者,那些发生于高中时代的事情,一定改变了一个人,活在记忆里的衬衬在变化着,他的心也随之变化着,他的心跳我分明听得见,那是坚定而温柔的执着。

“渣果,你真好。”我回过头,看到他的眼睛在橘红色床头灯下闪闪发亮,好像有泪水要留下来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起来,“我想她……”

究竟是那个衬衬,还是那个女孩,答案没有探究的意义吧。我转身关上了灯,轻轻带上门。
“阿成,睡个好梦。”

我整夜没有睡,我把晚上的时间花在了后摇的鼓点和合成器上,直到夜渐渐变得决然而冰冷,打开取暖器也没用,小雪已经几乎停了,我的心中似乎有些期待,于是干脆披上了外衣,走下楼买包烟。

过了凌晨,天已经不再是带些暗紫色调的黑幕,持续几个小时的深蓝色总让人有着黎明将至的错觉,其实不然,这是只有最敏感,最孤单的夜之国度下的子民才能感受到的,何时露水将至,何时晨风来迟。

暗黄色的灯泡守护着向光生物心底的最后一寸安全感,我就站在这里,抬头看着大大小小的蛾子不断在光源附近飞舞,在同样灰黄的墙壁上映出拳头大的影子,它们如扑火般冲上去,又惊惧地被温度蛰开,不甘地冲上去,如此周而复始,隔着薄薄的玻璃壁,痴痴地张望着触不可及的美丽。

黎明将至。

(二)

女孩走在湿哒哒的青石板上,披着黑色的风衣,身影瘦削到可怜,高高的领子遮住了她秀气的脖颈,发丝被风吹得杂乱无章,上面还带着一些水珠。

初冬的雪势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大了,这些天里,地上总是会盖上薄薄的雪毯,然而不久就被铲开堆在一旁,愈演愈烈的冬日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在温暖的家中。

我似乎是看见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也许是因为太阳未冒头前的寒风肆掠,也许是因为艰难走过冰面的喘息,灯已经灭了,天空已经微亮,白雪指明了这尴尬过渡时期的世间万物,同样也照亮了黎明行路的女孩。

难得在这样的光景里看到女孩,在我看来,平日里她总是以身着连衣裙的姿态出现在对面的窗框里,我总觉得她仿佛一朵遥不可及的白蓉,而并非这般鲜活明亮,惹人怜爱,这时我才理解了阿成一颗被轻轻触动的心。

我没想要上去搭话——一方面不擅长,另一方面我的理智阻止了我,也许在阿成和我眼里她已经不再是什么陌生人,但她只会觉得我是一位只见过两面的对楼住户,这样突兀的搭话我定然做不出来。

正因为在这样独享而静谧的思考时间里,我似乎也对阿成与那名叫衬衬的女孩的往事更加好奇,我仔细想着那些阿成旧日里曾提过的一点一滴的细节,想着那一定是一个可爱而安静的女孩子,她的脸上不会长带笑容,却会总是用细软而耐心的语气与人交谈,我似乎能够将那出现在记忆里的女孩与这位少女重叠在一起,她的一颦一笑,她的眼神,她的——

然而回过神来,我才发现,我所想要看到的那位少女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,而不是越行越远的黑色身影,在她疑惑的注视中,我慌忙地掐灭了烟头——发现周身的地上零零碎碎地分布着已经燃尽的烟屁股,黑色烟灰在雪上分外显眼,这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有移动,是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
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我匆忙地道歉,同时尴尬地低下了头,就好像刚刚我心中所想写在了我的脸上一样。

“你。好。”她的疑惑很快又转变成了可爱和温柔的笑容,同时很普通也非常意想之中的带些拘谨和小心。

“我的……水壶。坏了……需要。水壶。能够。帮。个。忙吗?”

难道是个正在克服口吃病症的女孩子吗,我不好意思发问,同时也为这样勇敢地向陌生人搭话的女孩子而心生敬意。

我不知道如何应答,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
风势加大了,紧了紧衣领,我重新回到了湿冷的寓所里。

她仅仅是在屋外站着,我却在阳台心不在焉地翻找着水壶,大半夜的清醒摧枯拉朽般的撕扯着我迟钝的神经,我回头看看屋里,门缝下还没有光线透出,黎明的家很好的被分成了深海和浅海,我在外头,他在里头。

女孩鞠着躬向我道谢,接着一步一步消失在毫无修饰的楼道里。我带上门,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累,天很冷,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让我有些疲劳,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热暖器,就沉沉睡去了。

(三)

“是的,他很有创作激情,精神状态却一直不佳,请代我向成先生致以诚挚的问候。”我拎着纸袋,心不在焉地上楼,脑子里还想着阿成同事们对他的评价。

一个趄趔我差点摔倒,纸袋却被划破了,各种文件夹掉了出来,我慌忙去捡,一只细长的手在我之前拿起了文件夹,这才发现那个对楼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,另一只手上拎着我的塑料水壶。

“对不起,让你久等了”,我想要努力褪去尴尬感,挤出一个笑容,“我的室友生病了,他也许还在睡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孩子轻轻说着。

我看着她的眼中,只有茫然和不解,却失了早上那些温柔和可爱,心想也许是等急了。从她的手上接过文件,愣住了,那是阿成的病历。

“她来过?”

我对着门外拍打雨伞上碎雪的时候,阿成扶着门框,羸弱的气息从我背后冒出。

“不科学吗?”,我挠了挠头,“人家也许冲着你来的。”

“她冲着水壶来的。”

我竟然无言以对。

“下次帮你留着她一会儿?”我笑着打趣。

背后沉默良久,那是阿成羞涩而无声的肯定。

我从未感到如此巧合,如果我不在凌晨时分下楼点支烟,会不会遇上那个女孩,如果阿成没有在女孩归还水壶的那一刻醒来,如果——还有什么可以如果的呢?

“恋就是一颗心,上面还有一个亦,谁先谁后没有必要探究,只要你也送去那一颗对方给你的诚挚心意,声音动作之类的存在形式就没有必要较真了。”

“听起来像是废话。”

“心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,渣果,你会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
“我喜欢这个世界,我喜欢每个人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你不懂——”

“好啦好啦,你快去睡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那天以后,阿成的病愈速度令人咋舌,原因不知,也许和那位每日来送还水壶的女孩子有关,只是让那时的我遗憾的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我似乎又想起了一个更值得铭记的时刻,那天风和日丽,我正拎着菜篮子以双倍克服重力做功的速度上楼。女孩一如既往的等在门口,低头一言不发。

那天阳光正暖,生活并不是没有了漫天大雪或者樱花飞舞就失去了爱情的情调,那之后我告诉自己。

碎瓷地面一点也不好看,仍然被阳光执意地染上了浅色,我以五米每秒的角速度拧开防盗门,阳光刚刚正好切割门槛,仿佛高中物理课本上的一个个巧合,阿成低头看着书,碎尘以五厘米每妙涌入这个没有阳光的家。

他以二十厘米每秒抬起头,看到旋转的阳光,飞速流过的光尘,女孩白皙的脸庞。

那应该是天崩地裂般的相遇吧,火山爆发是不是更加贴切,兽群惶恐奔逃,天地茫茫烟尘,又惊起一冲天火柱,直插心底。

阿成放下书 他站起身,他在里面,女孩在外面。

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(四)

无数个名为午前和午后的时间段飞速流逝,那名为爱情的火车鸣起汽笛,白烟袅袅,少年抬起头,看着被青葱覆盖着的无限大地。

这段我印象中的美好时光,可能阿成看来会更加纯洁动人,他们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,在意料之中的时间里相爱。

我没有看到,但是我无数次想象过。

这里是春的季节。

至少那个时候阿成还没有走,一切我记得很清楚。

三月初,阿成又开始生病了,头疼,发烧,有时候间歇性昏迷,他干脆把在广告公司的工作辞了。

“她叫羊季。”

阿成是这么告诉我的,后面自然少不了对于这个名字的文艺解释,我一脸嫌弃的看着这个因为爱情变成话痨的傻子,直接一拉被子,盖住了他的头。

幸好还有羊姑娘照顾他,她总是低着头微笑,轻轻拍打被子,阳光里翻起一阵浪花。他也只是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轻轻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
我的工作越来越忙,学校里的事务多到做不完,我经常回家时,静悄悄一片,待过十几小时的羊姑娘,待过十几小时的温柔在黑暗里轻轻休憩。

偶然一次午后我看过这样一个场景,阿成半卧在床上,戴着他的耳机,羊姑娘托着腮看着窗外,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,我不想打破这样的美好,只是觉得少点了什么,我轻轻摘下他的耳机。
这样才更美好吧。

我手中捏着阿成的病历,紧张地坐在满头银发的老医生面前,他低头看了看病历,回头看了阿成的扫描报告,叹了口气。

“年轻人经常熬夜吗。”

“是……阿不,今年就没有怎么熬过夜了。”

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。

“家附近有什么化工厂吗,强磁源,或者是核废料掩埋地。”

“应该不会吧。”我报出一个相对令人熟悉的地名。

“唔……那应该没有了,年轻人,出去旅游一下,最好找个地方疗养一下。”

“他病的很重啊。”

老医生推了推眼镜,叹息着说:“你我都是文化人,我也不说什么,但是在这样下去是会死人的。”

仿佛被闪电劈中,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,“怎么可能?我以为只是小病啊。”

“他的脑腔有异常电流放电,这个事情不正常,还是带来做个详细检查吧。”

“是……谢谢您了。”

我没有和阿成说,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他还是帮助他,带着一点点私念,我也想看着这样的他美好地生活下去。

那天阿成的父母来了,素日里不关心父母的他似乎也很高兴,只是卧床不起让大家也很难过,他竟然强撑着下了床,出门和父母去公园里晒太阳。

我在里屋备课。

我的确是听见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,这样的艳阳天,我不愿意把自己和太阳用耳机隔绝起来,也许是羊姑娘也许是阿成,他们都是腼腆而安静的,不会大声的敲门或是喊门。

想到这里,我很高兴他们能够在一块。

窸窣的脚步声从客厅传到了阿成的卧室,然后消失。

那应该是羊姑娘吧,她很喜欢托着腮看着窗外,无论阿成在不在。

我对阿成的了解胜过羊姑娘,但我都明白这样含蓄的人从来不会主动表达心意,正是因为这样,生活里一点一滴的陪伴,他们才会更加懂得珍惜。

莫名想到阿成之前和我说的给予一颗心,对方也给予一颗心的傻话,噗嗤一声笑了。

门突然被猛地打开了,我慌张地回头,看到羊姑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阿成的病历,死死地盯着我。

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,一个明媚冬日里的早晨我见过这样的眼神,现在它更加充满忧虑和对我的愤怒。

“我——”

我想解释,只是被她轻轻打断。

“你。不能。这样,他。快死了。”

为什么都会这样说?我不认为是大病,阿成也是。

“我——”我真的很想开口说点为自己辩解的话。

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,我的心已经被愧疚填满,现在我觉得一定是耽误了阿成的病情,我想低下头去道歉。

但我看到她的双肩剧烈颤抖,眼泪大滴的落了下来。

我的心中充满了懊悔。

“不——不是。你的。错。”她的眼中泪水不断的低落,“我的错……”

“羊姑娘,我会带他去——”

“啪!”门猛的被关上,接着是客厅里急促的脚步声,一切随着大门的关上而回归安静。

可惜我的话还没说完,留下呆立的我和满屋惊慌失措的光尘。

那时我依然不觉得多么严重,也许过两天就会来了吧,我会好好向她认错的。

(五)

阿成呆在窗口,一言不发。

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,但是他一定觉得不值得生气,所以倔强的不肯同我说话。

窗外哗哗地下着大雨,天空被染成诡异的黄绿色,看不清时间,我回头看看钟,已经六点了。

“我要去看她。”阿成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不行!”,我大惊,出了事我怎么向伯父伯母交代?

“我要去。”他很简单也很坚定地回答我。

出于懊悔,我没有再反对。

这一路对我来说是那么漫长,走到楼下的时候夜几乎已经全黑,我开着手电,后面是慢慢走着的阿成。

他压根没有注意脚下的路,只是抬头看着那个日日夜夜望眼欲穿的窗口。

他一直病得很重,就算是隔着一层楼,他没有去过羊姑娘的家,我走着双人份的路,无暇想象之后的情景。

事实证明我的确不应该多想。

我用手电照着布满灰尘的门把时,几乎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楼层,阿成摇摇头否定了我的猜想,然后很淡定地握了上去。

“怎么看也不像是人住过的痕迹啊。”

没有人住很正常,但是隔着窗子看着女孩天天给小树浇水就不一样了。

“羊姑娘就在这里。”

仓皇的雨夜,再加上荒山野岭而不是城中村相衬,我几乎觉得这是鬼屋探险,或者是人鬼情未了,要不是天天见着羊姑娘我真觉得这恐怕是什么都市传说。

他想了想,又敲了敲门。

半晌没有,回应,他又敲了敲。

吱呀,门被他打开了。

“小季……”

透过黑暗,我看到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,我环顾四周,这里只有一张沙发,一个小树,屋里闷热的有些过分,难怪平日里羊姑娘只穿白裙子。

很明显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,我摸索着开了灯,又沾得满手灰。

“羊姑娘你——”

她看见了我们,肩膀很明显的剧烈一抖,眼里掩饰不住惊慌,她跑到角落里,紧紧抱住小树。
小树被她猛的摇晃,仿佛受了很大委屈。

“我的错,我不应该……”

“你们。不该。来这里。”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哀切,她望向了阿成。

他退后了几步,“小季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我知道!”她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,我的心猛地一震。

“可是我爱你啊。”

听到这句话,空气仿佛为之一凝。

“我也。爱你啊。”她捂住了脸,蹲了下来。

“你是。我。爱的。第一个人。”

雨还在哗哗地下,雨伞边缘滴下的大滩雨水已经干了,阿成进退两难,不知该做些什么。

“你们。不该。来的。”她回头看向阿成,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
她只是在重复这句话。

“轰!”,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,窗外的白光和雷声同时到达,这说明雷就在我们附近。

一刹那的白光闪耀,甚至盖过了屋里的灯光,我连忙捂住了眼睛,那将是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。
在我真的天真以为这场争执会以怎样完美的形式收尾时,事实证明我错了。

当羊姑娘真的站在窗台上,面对斜飞的雨滴和狂躁的夜晚时,一切才真正结束了。

我从未见过如此这般诡异的光景,她流着泪,嘴里不住的念叨着错的是她。

阿成明白形势以一种极其诡异和恶劣的方式继续运转的时候,我看见他哭了。

那么多年来,最坚强的阿成哭了。

阿成存在意义的最后七秒钟,我看见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

最后七秒钟,我看见小树在风中摇动着,发出微亮的光芒

最后六秒钟,我看见阿成的嘴一张一合,羊姑娘也是,只是因为我不去想要听见些什么。

最后五秒,小树燃起了蓝色的火焰,生起密不透风一般的黑烟墙壁。

最后四秒,阿成捂着嘴,想要冲过去。

最后三秒,小树剧烈地爆炸,气浪击塌了墙壁,弹飞了阿成。

最后两秒,我艰难地拉住了他。

最后一秒,电闪雷鸣,白光统治了一切。

(末)

我的朋友,亲爱的松果:

两年未见,近日可好?看,我能登上了山顶了,这里的日出真的很美,无奈体力不够,没有多留。

这些年里,对于你的照顾,甚是感谢。

小季走了以后,我们不曾见面,也不曾联系,直到我今日在山顶看到出云新日,心中略有小感。

我的朋友,我没有怪你,根本不是你的错,没有人错。

我爱上的也许不是一个人,但是我收到了一颗属于人的心。

年年月月地为塑料树浇水,它也会开花吧。

想念那一段日子。

阿成

我一抖信封,掉出来一张照片,红色的天际紧紧抓住了我的心,下面是一个人,一个看起来渺小又坚定站着的人,他的包上,挂着一个小小的绿色水壶。

阿成,好运。


Photo: The Tree by fudexdesig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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